「eccentric~eccentric~eccentric，少年BOYYYYYYYYYY————！」1
我坐在老家的屋顶上对着夜空放声歌唱。歌还没唱完就被妈妈从屋顶上拖了下来，狠狠训了一顿。还有一些所谓的相关人士，甚至连和我有什么关系都不知道的人，他们的训斥声也接二连三地落到我头上。被比自己身高更高的人骂的时候，连声音都要更吓人两成。当时还在读初中的我，因为自己是个矮个子而心有不甘。尽管如此，我还是学不乖。
第二天学校要做毕业去向调查，我毫不犹豫地在表上写下「我要当主角」。这简直就是像预约了放学后要被叫到办公室一样。班主任手上捏着我薄薄的毕业去向调查表，训斥我要认真填写。四十多岁的老师的一脸无奈，像是在为当代年轻人而担忧一般，脸上初现的皱纹逐渐加深，叹气的频率也是一年比一年高。
「你要读高中对吧？那就给我写上你想读的高中的名字。」
「去哪读都行，但我就是想当主角。」
办公室其他老师投来了隐约带着轻蔑的目光，我像是要把它们顶回去一般瞪了回去，然后使劲连连摇头。老师看到我的反应似乎认为我是在否定什么，又叹了口气。我的父母也是这样爱叹气，为什么大人就不会选择深呼吸，净是在叹气呢。班主任把我的毕业去向调查表放在桌上，然后转动椅子。
他放下托腮的手，转过身来面朝着我。
「三叶啊，听老师一句劝，写这种奇怪的东西一点也不酷。等你年纪再大些，这件事就只会变成你自己心里的污点而已。你也不想哪天晚上在被窝里突然回忆起这件事，羞耻到无地自容、辗转反侧吧？」
像是在谈论自己的经验一般，班主任一副忧郁的语调劝导着我。比起街坊邻居那种不由分说、只顾发火的说教，班主任的话更加戳中我。我的室内鞋摩擦着地板，发出「吱」的声响。
「说到底，主角是什么意思？你具体有什么打算？」
「这......我才想问呢。主角到底是什么？老师你是主角吗？」
面对我的提问，老师面露难色地眯起双眼。接着用手掌「啪」地拍了一下大腿，然后又别开视线，叹了口气。其他老师的嘲笑声如同蚊子振翅般传了过来。
「居然会想成为自己都不清不楚的东西，就算是莽撞也得有个限度吧。你死心吧。」
总感觉老师好像在回避问题，我生气地撅起了嘴。大人总是这样，孩子认认真真找他们商量的事，总会被认定是无意义的，连脑子都不肯动一下。
我一直想成为英雄。它虽然只是个笼统的梦想，但从我开始读小学起，这个心愿就变得很强烈。至于为什么从小就开始有这样的想法，我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就像是在为什么东西而焦急一样，我被这个愿望催逼着做出了各种奇怪的举动。对于其他人不愿做、觉得做不到而敬而远之的事情，我会率先去挑战；对于想到的事情，我会为了把它化作有形的现实而奔走。
因此，我也被当成了当地出了名的坏小孩，明明我都没做过什么坏事才对。
「不试着做一下怎么会知道结果呢？难道老师你可以预知未来吗？」
「试了才知道结果可不行，在做之前就知道会成功的人，才能成为你想成为的主角。放弃吧，三叶。」
当时的我气愤地想着：「这算哪门子教育者啊，居然就这样扼杀可爱学生的梦想。」
老师似乎放弃了说服我，给我塞了一张新的调查表，说：「总之你给我把调查表重写一遍，写不完不准回去。」我不情不愿地接下了调查表。毕竟我也不想一直待在办公室里，再加上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到我的脸上，刺得我睁不开眼。
转身离开前，我瞄了一眼老师桌上随意堆起的毕业去向调查表。班里成绩最好的女生在上面写下了当地一所重点高中的名字。想起那里是父亲的母校，我重重踏着地板，离开了办公室。
我心想，这次干脆就写「我要当英雄」交上去好了。
......此后直至毕业，我仍然相信自己有各种各样的可能性，四处尝试。
但是到最后，我也只是一个被青春期耍得团团转的中二初中生而已。
初中三年，让我明白了自己无法成为英雄。青春期就此结束。
While 啦啦啦~，gently 啦啦啦~2
2: 这里唱的是The Beatles的While My Guitar Gently Weeps。
我明明有记过歌词，唱起来尾音却仍有些含糊。这一点我倒是有自觉，但我相信演奏时的木吉他声能帮我蒙混过去，便继续唱了下去。
距离那段黑暗的初中时代，已经过去了将近十年，时序来到夏天。
清晨五点多，彼方的天空开始泛白。伴着微光渐显，夜好似徐徐睁眼。附近明明不见树林，蝉鸣却像不愿输给我一般嘈杂。
我在空地上弹着吉他，空地周围环绕着有小孩子的小腿那么高的带刺铁丝网。这是地主为了防止野狗野猫或者鼬鼠之类的闯入而张设的，结果野狗倒是没进来，我这样的人类却闯进来了。我独自站立于田地中间的空地上，就像个插在荒地上的稻草人。
Still 啦啦啦~，gently 啦啦啦~3
3: 唱的是上文歌曲的后续歌词Still my guitar gently weeps。
由于附近没有人家，所以我不管是唱歌还是弹吉他，都不会有人来抱怨。现在周围不见人影，但要是不留个心眼的话，偶尔会被地主发现我擅自闯入而被骂一顿，还曾落得一个老大不小了，却被人一路追到街上到处跑的下场。我一个别说是小车，连自行车也不会骑的小女生，就这么被一个骑着小绵羊的暴跳如雷的五十多岁大叔一边喊着「别——跑——」这样的经典台词，一边追着到处跑。一次偶然，这副样子被一个早早来到田地的农家阿伯给目击到了，于是就顺着乡下特有的情报网传到了我家附近，我也因此又进一步恶名昭著了。何况现在光是无业这一点，就已经让我备受蔑视了。
阳光明明还没动起真格，可我一演奏起吉他来，汗水便涔涔淌落。和《哆啦A梦》里出现的那种空地不同，这四周一片空旷，却连一点凉风也见不着。周围的风和空气被固定在半空中，好像一旦触碰到，就要把热量全部赠与肌肤一般。
没有障碍物，也就没有回响，我的音乐就这样松松散散地流淌出去。尽管如此也没有传来抱怨的声音，说明根本没有人在听。
尽管如此，我依然唱着弹着，时而伴以舞动。
我对吉他和西洋乐产生兴趣是在高二的时候。
最后我选作毕业去向的高中，是当地一所很多成绩处于平均水平的学生会报考的没什么特点的学校。我混在这些学生中，不知不觉也随波逐流进入了这所学校。
我因为读了当时正在和我交往的同年级男生房间书架上的JOJO4而受到影响，对西洋乐产生了兴趣。于是在这以前连披头士和迈克尔・杰克逊都没听过的我，也开始向同班同学G子借了各种各样的专辑来听。因为G子的英语成绩很好，所以我还顺带着「听了这些，说不定我的英语也会变好」的期待，打开了房间里布满灰尘的CD机，戴上耳机，音乐哐哐响起。陌生的发音、言语和歌词的行进，没有一样我听得惯，甚至因为英语听太多患上了神经衰弱，差点吐出来。于是那之后我把G子当成超人来崇拜，甚至为要不要认她做大姐头烦恼了三天三夜，最后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4: 指的是日本漫画《JOJO的奇妙冒险》，作者为荒木飞吕彦。作品中许多名字取自欧美歌手、乐队、歌曲或专辑，例如Killer Queen就源于皇后乐队的同名歌曲。
注释
-
这里唱的是《「エキセントリック少年ボウイ」のテーマ》（eccentric少年BOY的主题曲）。这是日本综艺《ダウンタウンのごっつええ感じ》中的搞笑歌曲，1997年发行，松本人志作词、增田俊郎作曲。 ↩